• 2013-09-18

    他乡与故乡。

    早晨看到一条朋友的微博,说去年中秋在印度沙漠里,半夜被强烈的月光晒醒一直没睡着,看着没有尽头空无一物的天空发呆,想家,不知何处是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这种感觉熟悉又遥远,好似是一段上辈子的梦。

    中秋节又要到了。

    有一年在贡嘎西坡徒步,雨雪中走了七天,翻垭口的时候高原反应强烈,上吐下泻,又刮着暴风雪,感觉自己几乎要挂了,挺过一夜第二天竟又满血复活,只是七天里贡嘎一次都没有露出真颜。末了,出山,在一个没有手机信号也没有通电话的小镇住下,是夜,正好是中秋,月亮正圆。同行的朋友找了辆摩托往返花了四个小时去有电话的地方联系车辆,回来的时候带回几块小月饼,那是我吃过最好吃的月饼。并不想家,心中的感觉各种奇妙复杂。那是06年,我刚刚爱上这样的旅行。

    又有一年,独自旅行了差不多半年,中秋那天刚好在拉萨,住在平措的多人间。那夜我和刚认识的朋友遥遥在走廊上聊天,聊到凌晨,聊得很深。月亮就挂在房子与房子的狭窄间隙之间,在狭长的深蓝色背景下,像一盏不灭的灯。我想起很多人,过去生活里的人,路上遇到的人。想念他们。那夜我发了很多条短信,告诉他们我的思念,有的人回了,有的人没回。我知道我会继续走在路上,不停地遇见,不停地告别。多么激动,却又多么忧伤。那是08年,旅行成了我全部的生活。

    09年的最后一天,也是月圆。那个冬天,我在尼泊尔喜马拉雅山脚下的一个小山村,给一群孩子们上课。村民们信奉藏传佛教,常常会在村里的寺庙中举行各种仪式。那天晚上,大概是月圆的缘故,也有一个祈祷的仪式。整个村子的人们都聚集在寺庙前的平台上,吃完“大锅咖喱饭”之后,仪式开始。酥油灯燃起,僧人们念着经,吹着长角的乐器,女人们则盘腿坐在地上,跟着念经唱诵。每念完一段,就会把手中的青稞粒往空中一抛,口中念念有词。孩子们在寺庙中玩耍,我也被邀请入座。仪式持续几个小时,我坐在一旁,虽听不懂他们的唱诵,却能感觉到异常的宁静,于是闭上眼睛,静静地听。仪式凌晨才结束,我久久无法入睡,在日记本上写下很多。那年,旅行已不再是旅行,就是在他乡实实在在的生活。在那个与世隔绝的山村里,我没有过去,也不去想将来,只有那时那刻如流水的生活。

    可我还是回来了,赶在春节之前回到故乡。在接下来的几年里,我缓慢地结束了这种漂泊无依的生活,慢慢地安定下来。做了曾经梦寐以求与旅行相关的工作,也会去很多地方,有时是工作,有时是自己,但有些东西变了,我说不清。对他乡的渴望渐渐散去,不再向外去找了,因为发现,并不是去更多更远的地方就能找到。

    也许爱旅行的人都有一颗漂泊的心吧。我也曾经想过这样一直漂下去,永远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的惊喜,旅行好似一种加速的生活,遇到的人、经历的事情成倍增加。可是,为什么总有一个声音在唤我回来?一直以来,我似乎都在以旅行来逃避现实的生活,以为去到远方就能不去面对生命中的无解与无奈。可是我错了,不管在哪里,我还是得面对它,面对自己。旅行给了我很多了悟的契机,而生活也同样可以。我就像一棵树,向天空伸展了太多,却渐渐失去与大地相连的根基。我选择回来,试着与大地相连。

    身边不乏爱旅行的朋友,每每看到他们在假期从遥远的地方发来的照片和见闻,觉得好,但并不像以前那样生出各种向往。心中只有几个简单名字,列在愿望清单里,不去刻意,只等恰好的时机,或重逢,或初次拜访。去到一个地方,不急,不慢,就想在那里深深地待着,在他乡过着故乡的生活。不再生出“不知身在何处”的漂泊感,而是“何处不故乡”的归属感。这种归属感也许与身在何方并无太大关系,而是取决于自己的心。

    这世界上也许根本就没有他乡与故乡。而月亮,在哪里都是那一轮月亮。

    中秋节快乐!

  • 台湾有很多这样的小地方,小小的地方。安安静静的,某一个契机被人知晓,然后游客们前来。奇怪的是,它依旧似乎未被打扰,依旧安安静静,慢慢的,轻轻的,隐匿在大山与溪流之中,平心静气。

    猴硐就是这样的地方。

    来之前就听一个台湾朋友推荐过猴硐,以前这里是一个矿厂,后来废弃了。听说在平溪支线上,坐车到瑞芳,搭乘火车就可以到。连续工作了几天,终于找到一天半的空暇,便起身朝这个方向出发。同一个方向的还有九份。

    因为不喜欢做攻略,也不看游记,旅行计划于我来说,就成了道听途说。常常觉得,一个地方至少要去上两三次才好,第一次是初识打个照面,毫无预设地用第一感觉去与它接触,这样得来的最真实。有了初初见面的印象之后,再去做一些更深的了解,再去探访,这样才能走进它。如果你喜欢的话,若能生活在那里一段时间,便是最好的。所以喜欢上一个地方,便会一次一次地去。平溪线是我还会再去到的地方。下次换一种方式,慢慢的。

  • 本来是想骑车来淡水的。可是偏偏一来台北,它就结束了半个月的大晴天,开始阴风怒号。虽然还弄了件雨衣穿上,却几乎不起任何作用。只好半道回府,坐捷运去淡水。

    想象中淡水很淡,但现实中的淡水拥挤得像外滩。一直以来,对嘈杂的承受能力都不高,只想快快离开。沿着河边走,没走多远,旅行团的势力范围就已过去。

    淡水淡了下来。虽无夕阳,却有着另一种静好。这里不适合匆忙的来去,应是找个小角落,就这么坐着,等着,看时间流过。一个人也好,两个人也好,不言不语。

  • 这两天在看台湾东部海岸的资料,不免回想起去年秋冬时候去的台湾。一次去出差,一次去上课,都是匆匆,挤出一两天的时间,在台北附近走走。去了淡水,九份,平溪线,Andy还带我们走了苏花公路,去到了花莲。第二次去,刚巧还赶上了简单生活音乐节,听了陈升的现场。

    秋冬的台湾,一直都在下雨,终于了解了那首《冬季到台北来看雨》。但人情物事都是暖暖的,就像那个小站,“暖暖”。

    大概是觉得台湾的感觉和胶片一样,温和质朴,略带点怀旧的色彩,便带了一个胶片相机。拍得并不多,只有两卷半,过了几个月后才冲洗出来。但就如这缓慢的时光一样,放久了,更加醇香。

  • 2012-12-17

    佛光。

    那天在云上,看见佛光。

    是时,正在读一本叫《朝圣》的书。看累了,眺望窗外,看见了这道光。

  • 2012-10-17

    我的仙境。

  • 一。

    总是有一些地方,会一去再去,永远不会疲惫,不会厌倦。它像一个磁石,强烈地把你从哪怕再遥远的地方,牵引过去。说不上为什么,总之就是有一股力量。让你惦记着,惦记着,直到一个时机到来,把你引去。

    我不是一个热情的人,初次见面因为不太爱说话常常会让人觉得有些冷漠。实际上,心中有太多情感,却不知道如何去用语言和行为表达。只有文字,文字是一个巨大的出口,把我所有未能浮出表面的情感倾诉。而有些情感,于有些人,于有些地方,甚至无法用文字去表达,便默默奔赴,一次一次,如飞蛾扑火。

    常常有人问为什么?

    关于爱,没有为什么。

    就是爱青海湖。

    二。

    从06年的第一次到现在,我一共去过五次青海湖。

    08年那次是为了赴一个约,整个过程却有种宿命的意味。以至于之后的若干年,都有着波澜起伏的情节,如同一部电影,却没有剧终。生活一直在继续,这个片段过去之后,下一个片段又过来。每个人的戏份不同,有长有短,聚聚散散。有些人物已经长久没有出现了,某一天又冷不丁地冒了出来,大约是缘或者劫还没有结束。有些人在恰好的时机突然出现,然后又渐渐隐去,不知所踪。

    我感谢生命中这些人,陪我走过生命的一段。哪怕是小小的一段,我也心存感激。他们都在以自己的方式,来教会我一些东西,领悟一些东西,带着我走一段路,然后微笑着目送我远去,哪怕看上去走得绝情。

    人生这个东西真有意思。如果把它想成一幕戏,我们都是戏子,演好演坏其实对我们真实身份并没有多大关系。若是能够真性情地去演出这幕戏,那是怎样的自然与欢喜。戏落幕了我们下场,休息一下,换一个角色,继续演下一幕戏。如此一幕幕,虽然每场戏遇到不同的角色,却都是由相同的人来扮演。只是我们都太入戏了,忘了自己原来是谁,遇到的人又是谁。

    如果不再有舞台,所有的戏全部散场。我们又回到自己的真实身份中,认出彼此,原来是这么好的朋友,彼此深深相爱。所有让我们在舞台上悲伤的,愤怒的,喜悦的,难过的角色,原来都是我们的好朋友。

    我们的灵魂早就认识,只是此生太过入戏。

    青海湖是一个大幕布,上辈子我们肯定来过。

  • 北京其实也有山,有峡谷,有大拐弯。我们称它为滇藏线,北京的滇藏线。

    于是还有北京的内蒙,北京的...

    photo by 遥遥

  • “我已到了桃源,车子很舒服…见到一些船,选定了一只新的,言定十五块钱,晚上就要上船的。” --《在桃源》

    一。

    沈从文是在桃源上的船。如今桃源已经没有了客船可以坐,必须坐车到一个叫凌津滩的小镇,这里有一座大坝,把沅水硬生生地截开。之后旅程中,这样的大坝还有很多很多,沅水就被切成一段一段——与中国任何一个地方的河流一样,截流,水电站。中国到底有多少个水电站?

    人太多了,大家都要用电。火力电站烧煤,污染空气。核电站一出问题,就是大问题。那么水电站呢,水电站造成的生态问题用公式是无法评估的。我想到了三峡,想到了小南海,想到了虎跳峡,想到了怒江,想到雅鲁藏布江。有些东西报道了,我们便知道。但有更多的地方我们不知道。就像砍树,南京砍树,拉萨砍树,上海砍树,长沙砍树。实际上,在中国,哪个城市不在砍树?

    扯远了。但旅行真的不只是去看那些所谓的光鲜美好。旅行应该是深入到真实之中,真实的丑陋,真实的美好。

    二。

    从长沙到常德,从常德到桃源,从桃源到凌津滩,如此辗转多次,却只用了一天不到的时间。抵达凌津滩的芦苇丛里,才是下午四点不到。桃源旁边有个桃花源,因为是个景点,便知道它已不再是陶渊明笔下的那个世外桃源。前几天看到一则新闻,说常德市准备在十年内花一百个亿把它打造成一个“海内外知名的目的地”,心里一惊,脑海中呈现出它将来的模样。好在沈从文当年走过的这条水路没有什么人注意过,仅仅是几个他的崇敬者想走走先生当年走过的路。只不过,不能再像先生那样租一条船一直从桃源坐到浦市,必须绕过一座座大坝进行辗转。而沅水上曾经繁忙的水路运输,也因此,衰败了。

    三。

    凌津滩以前应该是一个滩,自从有了水电站,滩就不再了。像这样的滩还有很多,沈从文笔下的寡妇滩,清浪滩,骂娘滩,光听名字就知道它们有多险恶,似曾吞没过无数好汉。如今好了,高峡出平湖。平湖下面却是被淹没的镇子,比如之后到达的沅陵,比如之后没有到达的隆头。

    如今的凌津滩是一个大坝边的小镇,镇上没有什么人,倒是有很多被砍下来的竹子。这一带产竹,接下来的一路也是,沅水沿岸竹林茂密,只是隔得远,听不到风吹竹林细细碎碎的声音。

    大坝边是有一株蜀葵么?

    我忘了,只记得在阳光照在水面上闪着一片蒙着灰的金光——这里的光总是这样,总是难得透彻起来。也许是水太湿,被雾罩了起来。

    凌津滩的镇子太小,几乎也没有什么旅人光顾,所以没有一个能住宿的地方。倒是大坝对面的窄容镇,有一两家简陋的旅馆。说简陋,其实也亲切。床架是老老的棕色,漆也掉了不少,却让我想起儿时睡了十多年的那张床。红色的棉被,里面是实实在在的棉絮,可是我怕冷,又再要了一床。厕所在外面,走廊旁还有一块小天台,天台上有水龙头,便是可以一边洗漱一边看星星。是夜,没有星星,下起了雨。而第二天的行程,是也要在雨中进行了。

    四。

    窄容像是一部纪实片。天空灰暗,人们表情淡漠,只言片语,而整个情节缓缓地流着毫无起伏。这样的片子一般都是没有结局的,忽然就谢幕了,而你却觉得它还能继续,心中却仿佛压着一块灰色的粘性的石块,喘不过气。现实就如一个巨大的你无法挣破的灰色的网,把你罩住,你可以在网里面来回走,但却走不出去。

    实际上一切也都没有那么糟。窄容就是个水边普通的小镇子,和所有镇子一样,人不多,年轻人都去了城里,去了沿海,去了南方。它的面目只是和这里的天气配合得很好,被灰色的蒙住的,哪怕晴天也是蒙蒙的晴天。

    我常常会想起“老师傅餐馆”,不只是因为在那里的红烧沅江野生桂鱼。我没有给它拍过照片,但印象中,它有石门样的招牌,就像二三十年代的那样。很旧的灰色,深灰色。老师傅不是本地人,热情本分。很难想象这样一个冷涩的小镇,其他地方都冷火秋烟,唯独这家餐馆热闹温暖。我常常想起它,就像常常想起一部老电影。

    Tips:

    1.常德-桃源:

    常德汽车北站 - 桃源汽车总站(桃源欣运黄花井车站):5:30am-18:10,5分钟一班,10元(在车上买票的话就是9元),1小时。

    2.桃源-凌津滩:

    桃源汽车总站-凌津滩(南):6:30-16:30,早上车多一些,下午40分一班,13元,1小时20分。

    桃源汽车总站-凌津滩(北,窄容镇):10元,1小时。

    尽量坐去凌津滩(北,窄容镇)的车,因为只有窄容镇有住宿。

    3.凌津滩:

    住:窄容镇的网吧旁有家旅馆,普通大床房30元,三人间50元,洗手间在外面。

    吃:老师傅餐馆,红烧沅水野生桂鱼20元一条。

  • 一个早晨,我窝在沱江边上的小客栈的被窝里,灯光昏黄,把沈从文的《湘行散记》又读了一遍。客栈有阳台,但我很少出去,天太冷了。已经是冬天,冬天的凤凰特别冷,只有围着火盆才暖一点,挪不开脚步。整个冬天我都想围着湘西的火盆,把这冻到骨头缝里的湿冷给烤出来。可是一出门,一下雪,什么又都跑回来了。

    那个冬天,我必须不停跑动,在一场又一场的雪里。

    还好,走在水上的时候,天空下的都是雨。

    如今我开始写它,配额是三千字。可是当我准备提笔的时候,发现细节都已忘记,脑袋里全是灰蓝色的天空和灰绿色的水,机船的马达声,坐在船头待宰的羊羔的咩咩声,船舱里火盆的孜孜声,小孩偶尔的哭声。风景黯淡重复,水路也被切成一节一节。还好当时做了极为详细的笔记,如今把它们一片片拼起,还有沈从文先生笔下那些寒冷和温情的段落。他当年走这水路的时候,该是怎样的风景。

    三千字,以往一天就能写完。可是这三千字,我该用上多少的感情来写你。

    就让我婉婉道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