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1-10-08

    凤凰已毁。

    我有一个朋友,非常爱凤凰。去年去凤凰之前我给他打电话,他说,不要去那个地方,他再也不要去那个地方。我问为什么,他说很坏很坏,凤凰被破坏了,周围也是。

    可是去年我还是去了凤凰,淡季的冬天,大晴天,大雪天都见过。这里的清晨美得很,水上泛着金色的晨雾,逆流而上,流水、小舟、跳岩、吊脚楼、背着竹篓穿行的人们。好像回到几十年前,又好像是一场不知何时会醒来的梦。

    我爱这里。爱那些阴冷或者晴朗的冬日,离不开的火炉,友善的当地人,缓缓的沱江水。我熟知这里的每条巷道,每家店铺,每个时辰的光影变换。我努力寻找那些藏在的过度商业化面目的背后,那些朴质的角落。我找到一些,感觉欣慰。我怀着深深的感情去写它,或者说,我抑制自己深深的感情,企图客观地去写它。可是不可能,你对一个地方发生的感情,就如同爱上一个人一样,深入你身体的每一个细胞,视觉,听觉,味觉,嗅觉,触觉,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它铺面而来,它overwhelming.我无法抑制。

    就是因为如此,所以在今年看到它第一眼的时候,我再也不忍心看下去。也许是因为刚刚过去的黄金周,也许是因为它就是如此持续地、一步步地在变坏,变成我们越来越不愿意看到的模样。而我,也是帮凶。这让我倍加难过。

    我忽然明白了朋友去年的那段话。当你看到过它好的时候,它还安静质朴的时候,当你一次有一次地来到这里,看到这里各种急速的变化,便明白了这种“再也不会去”的伤感。凤凰已经被毁了,朋友当时说了这句话没有,我不记得。只是现在,望着浓绿色冒着泡的沱江水,水草和污物一起漂荡,这句话一直在我心里翻滚——凤凰已毁。

    而我,去年看到的,爱上的,是朋友心中“已毁”的凤凰。

    游客们吃着米粉,血耙鸭,姜糖。游客们扛着相机,拍着风景拍着当地人拍着自己。游客们穿着苗服,站在虹桥下站在跳岩上留下各种暂时的笑容。游客们试着当地卖全国统一的民族纪念品,收获颇丰。游客们坐在船上,在水草茂盛的沱江上顺流而下,伴着船老大的歌声。游客们坐在小资情调的咖啡厅里,晒着月光或是金黄色的阳光,品味着这座“爱城”的情调,也许有邂逅,也许没有。

    可惜我也是游客。

    我不知道再怎样将它写下去。信息可以更新,信息永远都在更新。新的楼房盖起来,新的外地人进驻,越来越多的游客。那些藏在巷子里最后的东西,随着新的东西到来,也在渐渐隐退。一如,在这片土地上的很多地方。

    我们该做些什么呢?

    更多>> 去年写的凤凰

  • 2011-04-09

    我不和你谈论

    我不和你谈论 ——吴晟

    我不和你谈论诗艺

    不和你谈论那些纠缠不清的隐喻

    请离开书房

    我带你去广袤的田野走走

    去看看遍处的幼苗

    如何沉默地奋力生长 

    我不和你谈论人生 

    不和你谈论那些深奥玄妙的思潮

    请离开书房

    我带你去广袤的田野走走

    去触摸清凉的河水

    如何沉默地灌溉田地 

    我不和你谈论社会

    不和你谈论那些痛彻心肺的争夺

    请离开书房

    我带你去广袤的田野走走

    去探望一群一群的农人

    如何沉默地挥汗耕作 

    你久居闹热滚滚的都城

    诗艺呀!人生呀!社会呀 !

    已争辩了很多

    这是急于播种的春日

    而你难得来乡间

    我带你去广袤的田野走走

    去领略领略春风 

  • 2011-01-03

    雪里凤凰

  • 你有没有觉得,有些地方是它引着我们去的,而非我们刻意寻它而去。

    就如今天这般。早些时候我想着下午去文昌阁小学看看,或者在沙湾附近走走。吃完午饭,沿着南边街走,惦记着给朋友刚刚出生的宝宝物色一双小棉鞋。而后我看到一条小路,在万木斋的旁边,之前我来过这里很多很多次,都未曾注意过这条小路。而它现在就出现在我的面前,似乎有种无形的气息把我吸引过去,我稍微犹豫了一下,想不必太感觉用事,继而又一想,小巷子再怎么走也就几百米的距离,时间反正有多,走个来回也花不上十分钟,走走又何妨。

    这样走着,路过几个草药店,又见着一个办丧事的人家用巨大的锅炒着青菜,走过一个老旧的小门,看到一个破败的牌坊,里面有几户人家,屋子也是很老没有翻修过的。仿佛听到孩子们玩耍的声音,往里走一看,几个字“文昌阁小学”。

    看门的大叔很友善,告诉我四点多放学时可以进去。我向里眺望,几棵大树上挂满了绿色的蕨,像穿着一层绿色的棉衣。空气中有雨后青苔湿润的味道,好像什么都裹着一层绿似的,凉凉的,又很干净,配合着老旧的灰砖墙,便是特别的气氛。

    爬完南华山又回来,心情同这环境般清透润泽。走在校园里,孩子们刚放学,有孩子蹲在地上玩着游戏。学校很大,大得让人迷路,层层叠叠,错落有致,还有几个不知通向哪里的长廊。小桥荷塘都是以前的,老校门前的两棵楠木,礼堂右侧的古松,算起来年龄来,应比这学校还要老许多。它们看着这些孩子,进来,又出去,一代一代。它们看到这座城的变迁,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沉默中有最大的智慧,哪怕青苔在枝干蔓延。

  • 这几日,凤凰下雨了。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夹雪,气温在零度以下,不知道会不会看到雪里的凤凰,该是有另外的一番味道吧。慢慢熟悉这里,和这里在一起,走在路上,坐在车上,大多人都把我当作是本地人了,不再问我要不要坐船、要不要去苗寨,就连遇到的游客也不相信我是来旅游的了。而我也渐渐熟悉了在冬夜里围着火盆,和阿姨们烤被单、聊天、吃饭,甚至一起下跳棋。常常是这样,在一个地方待得久一些了,便好像成为了那里的一分子,慢慢撇去异乡人的罩头,依着本性与水土生活。

    山西过来的女孩昨日就坐车到张家界去,她也是个随意而至的人。我在她的小本子上写下几个我觉得好的地方,小溪,长滩岗,舒家塘。有一些小地方,就是因为养在深闺人未识,还未被人为破坏,多了一份自由的宁静。

    住在楼上的大姐从南宁来,我带她去最实在的银店买手镯,去找最地道的老苗绣片。买绣片的婆婆今天去山江赶场,不知能不能收到更好的绣片呢。那日去禾库赶集,一路泥泞,却能看到好景与遇到好人。上五年级的龙涛菲有些羞涩,为她的奶奶做翻译。我穿上一套苗服,虽还未戴银饰,却已然一个苗家女孩了。几个苗家老奶奶在一旁看着,一脸的笑意,说着我听不懂的苗语,但意思我晓得。五块钱一张的DVD,是自己录制的四月八唱苗歌,小摊围着里三层外三层,一层蓝布衣间或着一层小竹篓。

    路上我写了几句诗,腊尔山有多远。

    凤凰的好景,我是见得的。只要清晨起得早一点,在捣衣声中醒来,在导游的喇叭还没扩散开来的时候,沱江上有一层淡淡的雾气,逆着水流的方向。这时太阳还没有完全醒来,躲在青山的背后,但江边的吊脚楼已经镀上一层喜悦的金色。有渔人站在雾水中捕鱼,一个漂亮的剪影。傍晚也好,在万名塔边,阳光从一个缺口射过来,印在船上、古树上、落地窗上、来来往往的人们身上。站在高处更好,有一点细雨,整个古城被染上一层黛色,又有炊烟升起。密密麻麻的脚手架也因为遥远而与吊脚楼们融为一体,也不见得有多扎眼了。我还在等着雪,他们说明天可能会下点雪。

    开着昏黄的小灯读着湘行散记,看着小船从窗前驶过,我越发觉得和这座城更亲近了。

  • 杉林间树影婆娑,鸟儿嬉戏歌唱。清风阵阵,每一个深呼吸都侵润着心肺。水有各种蓝绿颜色,游人罕至,这一切离古城不过几公里。

  • 每天其实都有很多话要说,可一回到客栈便想倒头大睡,又怕自己破记性睡个觉就把什么信息都给忘了,只能用烂笔头来弥补,便少了时间来叙说感受。同样,感受这东西睡一觉,什么都忘了。

    但一定有什么东西在我的心里一直积累,一直沉淀,仿佛在构筑一个浩大的工程,每日一点点,不动声色,等待一日破土而出。

    终于搬到一个远离酒吧的客栈,难得的清净。打开窗就是万名塔,白日却没有时间坐在古式的椅子上喝杯茶。昨日起了一阵秋风,坐在船头,冻得瑟瑟发抖,却又它另一种感觉,不同于前两日暖阳的感觉。有些凄冷,倒符合了它的某种性格。翻出六年前写的一段文字,“我对思思说,其实我没有真正去凤凰,有时间我一定要真正的去,去真正的生活在里面,而不是作为一个旅游者,或者路人,走在凤凰的小街上,流连于美好中。”

    现在想来,并不在于是否能“流连于美好中”,这种假设过于一厢情愿或者自我麻痹。我所见到的,虽然并不是当年想象中的那种“美好”,却有一种朴素的善良在其于间。它是在看不到边际也难以挣脱的污泥之中,依然有一种向善向美的力量,虽然沉默,却依然清洁而坚实。

    当司机大叔事无巨细地告诉我各条路线的走法时,当同车的大哥在偌大喧闹的集市中帮我找到一辆开往舒家塘的电三轮时,当那个一脸书生气的年轻人领我去王坡看营盘时(后来我才知道他从禾库赶回来是要陪病中的母亲走过最后一段日子),当背着大捆柴的老人微笑着用方言与我半听半猜地交流时,当红衣妇人带着我沿着破败的城墙说起这座城近年的变故时...我才发现,风景再美,也美不过良善的人心。

    这段旅途,我越走越往心里面。而这次,不只是自己的心。

  • 早晨的玻璃窗含着滴滴泪水,一打开,空气又顿时变得如白日下午那样透亮开朗了。要离开这个田园小屋,有些不舍它的阳光。每个屋子好像都有它自己的生命一般,你住进它,你便和它发生了联系,彼此成为对方的一段。离开了,便与朋友之间的不舍一样。之后的日子,大概都要如这般,刚刚有和它有了感情,便又要离开。一个一个。我更喜欢找到一个自己喜欢的地儿,待着,长长地待着,不换。

    冲一杯蜂蜜,一口饮尽。蜂蜜是小溪大山里的野生蜜蜂酿的,村民们把木桶放在石头底下,便会有蜜蜂在这里做窝。一年也就一桶,采集山野鲜花,合着山泉清露。这是司机师傅送的一杯,说可以就着自酿的米酒喝,有别样的味道。没有喝完,就装在饮料瓶中,一天一点点,回味大山里的甜蜜滋味来。

    和客栈的阿姨聊天,她是广东人,五年前来到这里,是北边街做的第一家这样的客栈。不过马上六年租期即到,而周围也开满了和它同类相仿的客栈,旅游的人多了,生意却越来越不好做了。当地的街坊邻居对她们都很好,有事都会照应着。不过现在当地人若是有好位置的房子,都不愿自己做生意。把房子租给外地人,反倒省心也同样能挣不少钱。

    去吃午饭的路上,城墙脚下看到一个苗族妇人正在打着花带。这是在凤凰难得见到的,因为大街小巷摆摊的货品大多一致,水货银器,机绣的包包。唯独这一个,是真正的手工制作。她不是作秀,没有摆任何招牌。她姓龙,所以每个她打的花带上都会有一条小龙。一天的时间只能打三个手机腕带,七天时间才能打出一条大花带。以前在虹桥下面做,生意好得做不完。今年国庆,为了申请世界文化遗产,政府规定不能乱摆摊,只能在规定的南边街上,每个人抓阄定位置,生意冷冷清清。我们聊天的时候,城管还来查过,若是有人没摆摊,还会取消摊位的资格。“以前的沱江,清得都能见到石板。现在都是水草,每年都要剪好多次,还是长的很快。夏天有人游泳,不过水太脏,回到家里要好好洗澡才行。”

    昨夜睡觉,玻璃窗都被隔壁酒吧的声音震得发抖。此时坐在一个小清吧里,傍晚时分还算安静,夜晚一到,整个沱江两岸就是一个震天吼的世界。怪不得一个极爱凤凰,一次一次来到这里的朋友,告诉我不要来凤凰了,很坏很坏。

    我一直在找这个时间点,07年?08年?好似就这几年,每个人给我的答案又都不太大一样。每个地方都在变化,好像有它们自己的生命一样,走向一个更大环境趋势带它走去的地方。就像村里的年轻人都去了城里打工,女人必然会渐渐遗忘如何亲手打一条花带,青年男女依然会赶边边场,但不再唱起苗歌。时代的潮流把我们,把每个人的生活推向一个方向,作为个体我们无法去改变什么。唯有看到它,记录它,若有一些微薄的力量,便是更好。

    其实,这座城,在有些时候,有些地方,依然有美丽朴实的心。有心的人就能发现。

  • 下午的光很好,和小路边摆地摊的小妹聊天。她曾去过武汉,武昌,中南路,卖同样的耳环。我没有和她还价,每个人都不容易,就像在通道里的歌手,唱着张三的歌。每个人都是善良的,哪怕再商业化,再喧闹,这个地方还是有一小块宁静的小地方,有诗有茶有不洒农药的橘子,有洒满阳光的窗台,有闪着光的小路,有最琐碎也是最真实的生活。你听,学校里传来孩子们歌唱的声音,《青藏高原》,哪怕隔壁旅行团导游喊着喇叭推销血耙鸭。银杏的金黄在天空中耀眼光亮。一亿元的灯光工程脚手架下,两个孩子在夜色的灯光中拍撇撇。一个中年妇女站在没有游人的偏僻地段,老实又焦虑忧伤,我后悔没有买她一元一个的河灯。

    我相信还是有一些东西是留存着的。

    是谁说的,重要的是相信。

  • 2004-10-26

    爱上...

    爱上任何一个东西,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情。只是有时候我在想,我还会爱么?

    他们要去凤凰了,马上就去,就这两天。我是去过凤凰的,只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我跟思思说,其实我没有真正去凤凰,有时间我一定要真正的去,去真正的生活在里面,而不是作为一个旅游者,或者路人,走在凤凰的小街上,流连于美好中。

    所以说,我没有爱上凤凰。

    按照这样说,我想我是爱上北京了。爱上一个复杂又真挚的城市,爱上在北京的大街上行走的感觉。有人爱的是上海,我爱的是北京。他们要去凤凰,我说我还没有真正走进凤凰。真正爱上一座城市或者一个地方是需要时间的,并不是如人一般一见钟情。那是一种厚重的底蕴在里面,并非一见倾心或是遥远的思恋。

    凤凰也许是变了吧,尽管我们都不想让它变。但当我们努力想去爱它的时候,它的确是变了,而且是我们让它变的。这的确是一句拗口的话,反过来想,我也再也想不明白。不过我还是对思思说,当凤凰里小客栈的价钱还没有涨过20元一晚的时候,我们还可以认为它还没有变。

    所以我要加快步伐,当他们都还没有变的时候,我去用心爱上它们。爱上一座城市,不管是边城还是首都,不管是我曾经爱上还是将要爱上。